第195章 五十三封信从陕北寄的
铁疙瘩接过第一封信。
黄的。脆的。边角碎了。
"您手抖了。建议我来拍。更清楚。"
把信递过去了。
80 了。手确实抖。拿不稳这种老信封。一使劲纸就裂了。
铁疙瘩一只手托着信封。另一只手悬在上面。灯闪了一下。
正面。拍了。
翻过来。背面。拍了。
第一封。
"第一封。1970年3月。"
铁疙瘩念了。
"桂兰写的。'王建国同志收。1970年3月。陕西省榆林市xx县xx公社。'"
1970年。五十六年前。
"念。"
铁疙瘩把信封里头的信纸抽出来。小心。纸脆了。折痕的地方快断了。
展开。
桂兰的字。歪歪扭扭。比日记还歪。因为写信的时候在陕北。灯不好。趴炕上写的。
"老王。"
就两个字。然后另起一行。
"你走了以后我又哭了一场。你别笑话我。好了好了不哭了。你到北京了给我写信。不知道北京邮局能不能寄到陕北。能寄到你就写。寄不到就等过年的时候带回来也行。陕北这边的面不好吃。我想吃北京的面。算了不说了。你好好干活。别打架。你上次跟老李打架的事我听说了。人家是连长你打什么打。行了不说了。想你了。"
写完了。
"想你了。"
最后三个字。
五十六年前的"想你了"。
搁在信纸最底下。小小的。挤在角落。像不好意思写似的。
没多看。
"下一封。"
铁疙瘩接着拍。拍完递过来。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端着。像端着什么值钱的东西。
"第二封。1970年7月。"
拆开。
"老王。你寄的糖收到了。被分了一半。张大姐拿了两块。刘大爷拿了一块。剩下我自己吃了。甜。你以后别寄了。寄了也到不了我手里。半路就被抢了。但我还是想吃。"
被抢了。
桂兰从北京给他寄糖。寄到陕北。半路被分了。桂兰自己吃了剩的。
还说甜。
"你以后别寄了。寄了也到不了我手里。"
后面紧跟着一句。
"但我还是想吃。"
桂兰就是这种人。嘴上说不要。心里想要。
"1971年。"
铁疙瘩拍了。递过来。
"老王。今天收麦子。晒死了。手上的泡破了两个。不疼。你别说让我休息。我休息了工分就少了。你也要多干活。别偷懒。你偷懒你妈知道了打你。行了不说了。"
收麦子。手上的泡破了两个。不疼。
桂兰从来不叫苦。不疼。没事。扛得住。
在陕北干了九年。手上全是茧。桂兰从来没说过一个苦字。
信一封一封翻。
1971年又两封。1972年三封。
每一封都有"想你了"三个字。不是每封。但大部分。
有的写在开头。有的写在结尾。有的写在中间。
桂兰写"想你了"就像写天气。今天晴。今天想你了。一样自然。
"1973年。"
铁疙瘩递过来。
"这封信有点长。三页纸。"
三页纸。桂兰平时的信一页就够了。三页很少。
展开。
第一页。
"老王。你上次说想吃面条。我想了想。我们这边有挂面。我给你寄了。你等着。不知道要寄多久。那边说寄到北京大概半个月。别饿着。北京的馒头好吃吧。我好久没吃馒头了。这边主食是洋芋。吃吐了都。"
挂面。
桂兰从陕北给他寄挂面。
第二页。
"挂面是我在镇上买的。排了一上午队。花了两毛钱。两毛钱挂面不多了。但够你吃几顿。你别嫌碎。路上颠的。碎了也能吃。煮烂了就行。"
两毛钱。排了一上午队。
碎了也能吃。
第三页。
"今天下雨了。窑洞漏了。我拿脸盆接着。叮当叮当响。跟你打铁的声音似的。不对。你打铁是叮叮当当。这是滴滴答答。不一样。哈哈。"
桂兰写了哈哈。
五十多年前。
窑洞漏了。拿脸盆接着。听着雨声。想他打铁的声音。叮叮当当。滴滴答答。不一样。
"挂面寄到了吗?碎了吧。碎了也吃。"
信纸最后面。
碎了也吃。
放下这封信。
挂面寄到了。碎了一半。用报纸包的。报纸都湿了。但挂面在里头。碎成一小段一小段的。
煮了。
吃了三碗。
碎了。但有。比没有好。
桂兰在陕北冷得要命。排了一上午队花两毛钱。寄了半个月碎了。吃了三碗。
"1973年。挂面。"
铁疙瘩。
"您刚才的信件内容已被系统记录。'挂面。两毛钱。排了一上午。碎了也吃。'"
"你记什么记。"
"所有信件内容在数字化存档时会自动提取文字。"
"提取就提取。不用念出来。"
"好的。"
铁疙瘩不念了。继续拍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