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评选前一晚,我跟桂兰说了一宿的话
睡不着。翻过来。翻过去。被子蹬了。又拉回来。
我坐起来。披上外套。走到客厅。铁疙瘩站在墙角。蓝灯暗着。待机模式。
"0731。"
蓝灯亮了。
"在。您还没睡。"
"睡不着。"
"需要我播放助眠音乐吗。或者白噪音。"
"不用。聊会儿天。"
铁疙瘩走过来。在沙发上坐下。桂兰的脸。月光照着。那个笑。
我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。
"桂兰。你还记得咱们进厂第一天不。"
"一九七八年十月。红光机械厂。您第一天上班。穿了一件新工装。出门前照了半天镜子。"
"谁照镜子了。"
"便签里写的。'老王今天照了六回镜子。新工装领子硬。把他脖子磨红了。'"
我噗了一声。
"桂兰记这个干什么。"
"您觉得她为什么记。"
"不知道。"
"便签后面还写了一句。'老王第一天就敢跟车间主任顶嘴。说分配的锉刀不好使。后来真换了。主任脸都绿了。'"
"那把锉刀确实不行。刀刃有毛刺。"
"最后一句是。'这人有毛病。但毛病不坏。'"
我没接话。端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。空的。去厨房倒了杯水。回来坐下。
"桂兰。我拿八级证那天。你写了什么。"
"便签上写的。'老王过了。炒了两个菜他没吃就睡了。八级钳工了不起啊。了不起也不能不吃饭。'"
"你炒的什么菜。"
"便签里没写。"
"醋溜白菜和西红柿鸡蛋。"
"为什么是这两道。"
"你会做的就这两道。一辈子就会这两道。"
铁疙瘩没说话。蓝灯亮着。
"还有一道。"铁疙瘩说。
"什么。"
"面片汤。您生病的时候。桂兰做的。面擀得薄薄的。切成菱形。汤里打个蛋花。撒点葱花。"
我看着铁疙瘩。看着桂兰的脸。
有一回我发烧。三十九度。桂兰端了一碗面片汤进来。我不吃。她说吃。我说不吃。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。不说话了。
过了十分钟。我喝了。喝完了。汤是咸的。葱花浮在面上。蛋花散得碎碎的。胃里暖了。她进来收碗的时候笑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"桂兰。"
"嗯。"
"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。"
"便签里没有写过'烦'这个字。"
"那你写的什么。"
"她写过。'老王这个人。干什么都行。就是倔。'"
倔。桂兰这辈子说我最多的一个字。
"我倔吗。"
"桂兰原话。'跟牛似的。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但拉不回来就拉不回来吧。他认准的事。错不了。'"
我笑了。桂兰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我倔。是怕我倔完了受伤。但从来不拦我。